长篇小说《如约而至》(5)

栏目:玄幻 来源:中国轴承网 时间:2019-10-09



第五章

 

八妹不要抚恤金的事,几乎感动了所有矿上的人,当然也感动了望亭小子。他三天两头来向八妹讨近乎,送这送那的成了家常便饭。

“侬可以会会他,拿人家东西手短,吃人家东西……”苏小英没把话说完,就被八妹打断了。

“嘴软!都是侬拿的,才短了软了,奴没有!”八妹反呛了苏小英一通,枕头一抱,装睡了。

“好好好!狗咬吕洞宾!”苏小英做了鬼脸,出门洗衣服去了。

八妹一骨碌爬起来,悄悄跟了出去。

刺绣课上,辅导老师当众表扬了她的构思,但也指出了要绣这样一幅绣阳山,色块太多,用料太费,也超出了初学者的能力范围,建议她多观察观察阳山的夜景,黑白两色,容易把握。

八妹站在一处宿舍与食堂之间的空地上,既能看得见洗衣服的苏小英,又能欣赏黑暗中的阳山。

阳山像一条巨龙,龙头冲太湖,龙尾翘苏州,龙嘴就是白泥出来的洞,龙鳞呢,就是山上的树木,龙爪是山下的一排排工房,眼睛应该长在嘴上面,可惜上面没有山洞,只有月亮,而且只有一个,有两个就好了,还有龙须呢……八妹有滋有味地看着,天马行空地想着。

这时,天上划过了几道流星。对了,龙须也有了,流星……白鹭呢?白鹭必须有!否则刺这绣太简单了,一大片黑,一小片淡黑,白的只有月亮和星星了,可是白鹭晚上是不是飞呢?还是在树上,在芦苇荡里,或者在哪个屋檐下睏觉呢?

“八妹!在看啥?”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稍微受了点惊吓,转身一看,正是那个望亭小子。

“问侬个问题,白鹭晚上会飞吗?”八妹问,这是她此刻最想知道的。

“这个……”望亭小子没想到第一次单独见面她会问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自然有点不知所措,幸亏这小子脑子还算灵光,顿了片刻,马上有了反应:“白鹭一般白天才能看到,说明白天飞,晩上应该累了,睡觉了……”

“勿飞?”八妹强行插上来。

“但是饿了,或者受惊扰了,或者睡不着想找个伴说说,像我……”望亭小子说着说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八妹靠近。

“会飞?”八妹又抢话了。

“是的!跟人一样,夜里也会出来飞!”望亭小子觉得自己解释得相当天衣无缝,而且已引起了八妹的兴趣,这是关键。

可是八妹看了一眼苏小英洗衣服的方向,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了,就要转身离去。

“八妹!”望亭小子拦住了八妹。

“啥事?”八妹收起了刚才的兴奋,镇静道。

“我……我也有个问题。”望亭小子开始局促起来了。

“问奴?”八妹感到奇怪,一脸的困惑,“问吧!”

“我想请你去我望亭家里吃个夜饭你能不能答应?”望亭小子一口气把问题说清楚。

“肯定是苏小英搞的鬼!”八妹想,抿嘴一笑反问:“小英姐也去?”

“当然,侬答应了?”透过路灯投下来的朦胧光芒,望亭小子显然看到了八妹的微笑,所以眼睛里燃烧起来差点熄灭的火。

“小英应该会答应咯!”八妹说。

望亭小子没听出八妹话里有话,激动地说:“是的!到时苏小英一起去!”望亭小子有点得意忘形了,说着,一个鲤鱼跳,瘦瘦高高的身体弯成一张弓。

“奴勿去她去!”八妹丢下一句毋庸置疑的话,逃一样跑了。等望亭小子清醒过来,八妹窈窕的身影已闪进了宿舍。

从渴望到失望,又从希望到绝望,望亭小子双手抱头,蹲在那里,一动勿动,像一只叼到鱼又让鱼滑出嘴的鱼鹰。

突然,望亭小子从地上窜起来,冲着八妹的宿舍,大喊大叫:“白鹭飞了!白鹭飞了!”

 

当八妹正准备在老师的指导下绣那幅《阳山白鹭飞》,利用黑白交融,打乱昼夜轮替,突破生命禁锢,这当然是指导老概括的主题,可是现实的画面是大江南北已被大饥荒禁锢了,正一步步逼近阳山,迫在八妹的眉睫。苏北闹饥荒闹得死了很多人了,大批难民涌向苏南,而苏南有些地方也在拾麦子、挖野菜、剥榆树皮了。

“听说白泥匠要关了,侬怎么办?”苏小英把她从舅舅那里听到的一些消息,第一个告诉了八妹。

这日八妹的心情开朗,白泥洗得又快又干净,所以对苏小英天塌下来的样子满不在乎:“奴勿怕!天塌下来自有长子顶,顶多逃荒讨饭去!”

“逃哪去?向谁讨?处处闹饥荒咯!”苏小英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来,咬起了八妹的耳朵:“想勿想去南边?”

“南边?”八妹眨了眨眼。

“就是太湖南边,吴兴。”说着,苏小英神秘的表情陡添了兴奋,满脸绯红。

“去那边做啥?”八妹依旧莫名其妙。

“嫁人!”苏小英一说出这两字,已感到了后悔,勿该对八妹说,更勿该在这样的场合说,马上用抓白泥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为时已晚。

“侬疯啊!发神经啊!”八妹一把推开苏小英,苏小英身子一斜,滚到了地上。

“声音轻点!拉姐一把!”苏小英仰躺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向八妹求援。八妹本想不理她,还要踩上一脚,教训她一下:“谁叫侬瞎说!”可是八妹见到了苏小英嘴周围的白泥印,忍俊不禁,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慢慢拉起苏小英,然后掏出手绢细细擦去苏小英嘴唇上和下巴周边的白泥。

这些动作让苏小英想起了八妹初来矿上时的情形,那时都是苏小英照顾八妹的,哪轮得着八妹插手,两年多过去了,现在倒过来了,八妹长大了。

“姐是为侬好。”四目相对时,苏小英说。

“奴晓得。”八妹说。

接下来几日,各种传闻纷纷登场,一说马上关停,形势逼人,二说年关之后,预留五个月过渡期,三说先裁撤部分人员,视形势发展再确定下一步行动。

八妹开始关心高音喇叭了,她觉得这喇叭里传出的消息最可靠,《东方红》一响起床,《社会主义好》一唱吃饭,有几次停电,喇叭哑了,按理说大家都上工迟到了或忘记吃饭了,但没有。表扬八妹的稿子,还在高音喇叭里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播放,每一遍都一样,一字不差,腔调也一模一样。白矿长没有虚假宣传,说的都是八妹的亲身经历,这一点八妹最有发言权,只是八妹还不知道当时已经有了录音播放。

默默观察了几天,八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以她觉得苏小英说的都是道听途说,不可靠,她会在这里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当然还要完成那幅已被指导老师认可的刺绣,去参加苏州的一个什么比赛。

让八妹感到奇了怪了的是,这个白泥矿接下来都按八妹的想法生机勃勃,没有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只是苏小英接下来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神秘了。八妹除了吃惊,还觉得苏小英疯了,至少是在发神经。

那日休息,苏小英非要拉着八妹一起去浒墅关:“半日,算是姐求咯!吃个饭就回转,勿影响侬上刺绣课。”八妹吃勿消苏小英的感情攻势,便跟着去了。

浒墅关是一个离阳山最近的小镇,也是八妹一直想去的大运河关隘,连着望亭和苏州,肯定也是哑巴爸常去的地方。由于要抢时间,加上苏小英要尽量避免八妹东想西想,问这问那,所以一路上她们几乎没说什么话,只顾埋头赶路。当八妹实在忍不住问:“究竟去干啥呀?”苏小英只需用一句话就能堵上八妹的嘴:“啊要早点回转上刺绣课?”

“好像去救火!”八妹咕哝了一句,不再说话了。

当她们风风火火走进浒墅关的一家叫“青年饭店”的餐厅,已等在那里的徐新宝和一个年轻的军人站起来,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徐新宝向年轻军人介绍了苏小英和八妹,又向她们介绍了那个军人:“吴兴人,太湖南边咯,在苏州当兵,即将退伍。”

年轻军人伸出手,与她们一一握手,苏小英显得羞怯难当,八妹反倒落落大方。

落座,上菜,吃饭。

席间,只有徐新宝要了一小瓶白酒,也只有他一个人说东道西,到后来借着酒劲,说了他与部队首长关系如何如何的好啊,与这个年轻军人是如何如何的成了忘年交啊,还说了一湖之隔的吴兴是如何如何的富裕啊,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八妹身上,问八妹以后有何打算啊,这是此次舅舅外甥合计让八妹来的一个重要目的。

“奴觉得矿上蛮好。”八妹淡淡地回答,然后拨了一口饭,夹起了一块红烧鱼。

“矿停了呢?”满脸通红的徐新宝继续问,他啜了一口酒,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真要停?”八妹张大了嚼着饭的嘴,夹起的鱼块也停在了空中。

“是的。要停。可能马上要停……”徐新宝又夹起一节缸豆送进嘴里。

只听“咣当”一声,八妹手里的筷子和筷子夹着的鱼块,全都掉了下去,掉进了一盆丝瓜蛋花汤里。

徐新宝的话太重要了,重要得胜过了矿上的高音喇叭十倍百倍千倍。

此时八妹的脑子里只有“嗡嗡”声在作响,眼睛里也只有徐新宝的两片嘴唇在开合,而且耳朵几乎聋了,接下来苏小英替她说了什么好话,那个吴兴军人拍着胸脯应允了什么,八妹一句都没听见。

 

去时秋高气爽的,回时秋风扫落叶了,出了浒墅关,沿着大运河北岸,一路向西,脚步依然很急,苏小英心里暖洋洋的,有说无话地找八妹说话,八妹不理不睬,最多“嗯”一声,“嗯”出来的也都是她心里的凉丝丝,无论怎么说,亲如姐妹的她们俩都走到了人生的重要关口。

关停白泥矿,不啻是在八妹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里扔下了一颗炸弹,掀起比以往更大的惊涛骇浪,何去何从成了她必须面对的当务之急,而对于苏小英来说,却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开始,看上去她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或者说她舅舅帮她未雨稠缪,铺好了未来的路。

“吴兴人怎样?”苏小英问,用肩耸了八妹的肩。

“解放军奴从小喜欢咯!”八妹回答,她自然想起了哑巴爸,尽管他勿是正式军人,却与军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次叫侬来,是奴的想法,也是舅舅的意思,让侬看看人家,让人家也看看侬。”苏小英抢上一步,用身子挡住八妹,用眼睛盯住八妹。

八妹身子一撇,想从路边绕过去,却被苏小英翅膀一样张开的双臂拦住了,而且拦在了八妹鼓鼓的胸脯上,让八妹一手打开了。

“奴心里乱。”八妹咬了咬嘴唇说。

“勿急,侬好好想想。”苏小英说着,让开了路,开始与八妹并排走。

“其实奴也勿晓得吴兴在哪里,那人怎么样,他家里啥样子……”苏小英说。

“只要人好,侬舅见世面咯,他的话侬勿信?!”八妹说。

“信!侬啊信?”苏小英问。

“信!”八妹答。

“那好!舅说,他除了关心奴这个外甥女,就是最操心侬了,他说,八妹命苦,好勿容易到白泥矿了,勿愁吃勿愁穿勿愁睏了,想勿到白泥矿要关了,八妹怎么办?”苏小英说着,斜过脸来看着八妹。

“顶多讨饭。”八妹扬起脸,让从大运河里吹上来的风弄乱头发。

“侬是大姑娘咯,前凸后翘了。”苏小英拍了拍八妹越来越长肉的屁股。

“大姑娘讨勿到饭?”八妹别过头来白了一眼苏小英。

“大姑娘勿用讨饭咯!”苏小英说。

“吃啥?”八妹问,瞪圆了眼睛。

“嫁人!”苏小英避开八妹追过来的目光,望着运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她本来还想对八妹说,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迟嫁不如早嫁,何况眼下大饥荒闹得人心慌慌,不嫁人还能到哪里去?回家?家又在哪里?之所以忍住不说,就是怕伤了八妹的自尊心,勾起她痛苦的回忆,好心办成坏事。

“小英姐!侬勿比奴,奴是野猫,侬是家里宝贝,嫁人是一生一世咯事!”这时八妹抢了一步站在了苏小英面前,表情严肃地问苏小英:“侬啊想好嫁人了?去吴兴了?”

苏小英笑了笑,说:“奴也勿晓得。只是舅舅的话,奴信,爸妈也信,他们说,吴兴勿远,只隔了太湖。”

“几时走?”八妹问。

“可能这几日,最迟下个月,他几时退伍,奴就几时嫁人。”苏小英的目光开始迷离,眼睛使劲眨着。

“呜——”河里传来老牛一样叫的汽笛声。

“咯快?!”八妹想到没几日宿舍里就一个人,不免难过起来,旋转身,朝前走了,不希望苏小英看见自己流泪,又被说像刚来矿上一样。

苏小英跟在后面,看着八妹依然显得单薄的背影,暗暗有点担心,想到没几日就要跟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两三年的苦命妹子分开,又有几分伤感,泪水也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姐到了那边,会多走走看看咯,姐晓得哪样的人家适合妹。”苏小英见八妹不吭声,说明她愿意听,至少不反感,所以继续说:“姐要看男人长相咯,妹勿比姐,妹要找一个好婆婆,好老公是其次……”

听到这,八妹突然像中魔了似的,风一样“呼呼”地向前跑了,苏小英怎么追也追不上。苏小英干脆慢下来不追了,八妹却没有慢下继续跑。运河里“呜呜”的轮船叫,淹没了岸上的脚步声。

“这死八妹,欺负姐吃撑了……看侬啊认得路?勿要到时哭爹喊娘。”苏小英开始按自己的节奏走,心里也没停止想。

前面是村子了,远远就能看见谁家院子里的桔子树,长满了小灯笼一样红红的桔子,苏小英咽了咽口水,的确有点渴了。她推开一扇虚掩着的围墙门,假模假样喊几声“啊有人?”没见回音,就溜进去,一会儿,东张西望地溜出来。

“抓贼!”一个粗哑得很夸张的喝斥声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温软的小手拍了一掌苏小英的肩胛。苏小英马上做了投降状,慢慢举起双手,迅捷旋过头来。

“咯咯咯!”一阵笑声之后,她们又风一样跑起来,跑过空空的村庄和荒芜的田野,一直跑到矿上宿舍。

“奴偷了两个,一人一个正好!”苏小英从裤兜里掏出桔子说。

八妹衣袋里也掏出两个桔子,说:“一人一个正好!”

“咯咯咯……”

 

苏小英说走就走,就像越闹越凶的饥荒,说来就来,谁也挡不住,她走了之后,八妹失去了矿上最亲密的人,也夺走了她生命坑道里仅存的唯一柱子。

这个亲密的人,对于当时的八妹而言,表面上仅是一个好姐姐,实际上是一个不亚于母亲的母亲。

女性的伟大之处就是在润物细无声里,让你尽情享受这雨露,让你不觉得亏欠,让你想不到感恩,而你也恰好只会享受,甚至有时让你享受得有点厌倦,甚至反感。正当八妹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确切地说,八妹正处于三叉路口,苏小英却选择了嫁人,并希望八妹也跟着嫁人,这有苏小英自私的成分,在八妹看来,苏小英还没有完全读懂自己,好像奴除了嫁人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在八妹的潜意识里,除了跟随苏小英嫁人之外,还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在她永不死心的梦里曾多次出现过,也多次断掉过的,那就是她每月用省下的白米铺就的,还加了一层抚恤金的回家之路。

这条路从苏小英和徐新宝那里得不到丝毫的印证,八妹就按自己的思路,去检验一下通达的可能,尽管结果是可以预料的,但八妹还是勇敢地走进了白矿长的办公室。

“报告!白矿长!”八妹依然按老规矩,进门必须立正报告。

“九八妹啊,算了算了,白泥矿又不是部队,进来有啥说啥,这腔势怪吓人的!”白矿长一边收拾桌上的文文件件,一边招呼着登门拜访的矿上员工。

“啊有徐新宝或者大队里其他人打电话来?”八妹问。

“有有有!徐新宝每天至少一个电话!”白矿长回答。

“没有其他人咯?”八妹求证的结果没有爽快的出来,便继续问。她希望白矿长忘了谁打来过电话,提起过什么,最好提起过自己,至少翻翻来电记录本吧。

“没有!”白矿长回答得很干脆,也很肯定,看来用不着翻电话记录本了。

八妹走了,好像顺道去矿上医务室打了针配了药。白矿长追了出来,叫住了八妹:“侬是想问,侬爸妈是否打来过电话?”

“是咯!”八妹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等待着白矿长的嘴里很快飞出白鹭一样的好消息。

“打来过!不过,与徐新宝书记一起打来的!”白矿长肯定地说。

八妹就像婴儿的嘴唇,微微张开,等待白矿长喂奶。

“户籍管理需要,大队确认,家长确认,我们矿上也要确认……侬已正式被划入矿上集体户口,勿是大队里咯人了……徐新宝特意关照,这事迫不得已,也是为侬好……”白矿长说着,田螺眼使劲眨着。

八妹身子微微一颤,走了。

苏小英走了一个月之后,八妹也终于完成了《阳山白鹭飞》刺绣。八妹随指导老师赴苏州参展。八妹想去虎丘看看,要求提前一天离开展会,得到了举办方和指导老师批准,只是要求她路上注意安全,准时返矿。

八妹寻遍了虎丘,从山下到山上,从剑池到虎丘塔,从大雄宝殿到望苏台,都没找着那个和尚。八妹最后来到山门前的樟树下,望着山塘河里的水出神。

“苏小英全是骗人!”她想。

等唐伯虎摇着小浆出现,小木船上那几只鱼鹰听到主人一声号令,纷纷扑向水面。

八妹手里没有油饼,只有苏州展览上分发的豆腐干。她把豆腐干拆了全撒了下去。

“一日勿早,三年勿迟。”在她的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环顾四周,隐约看见空空的山门口站着一个人,八妹一惊,怎么是望亭小子?他怎么知道这句话?等他慢慢走近,双手合十道:“走吧!现在回矿还能吃到食堂夜饭!”

 

“侬怎么在这?”八妹问。

“侬来得,奴来勿得?”望亭小子笑了笑说,站在离八妹三尺开外的位置。

“奴来找这里的师傅。”八妹说。

“奴表叔!他死了!”望亭小子说。

“一日勿早,三年勿迟呢?”八妹满脸狐疑。

“走吧!奴陪侬回阳山,或侬跟奴去望亭。”望亭小子卖起了关子,沿着山塘慢慢西行,他知道八妹会跟上来,因为八妹想要的答案就在他身上。

听见八妹跟上来的脚步声,望亭小子回头看了一眼说:“这是奴表叔的口头禅!”

“意思呢?”八妹问。

“没意思!”望亭小子答。

天色渐晚,山塘街上冷冷清清,大多店铺关了,八妹却远远看见那个油饼摊,她急急走了几步,准备掏钱买油饼吃,回味一下与苏小英一起游虎丘的味道。

“两个!”望亭小子抢先一步买了两只油饼,递给八妹一只。

“奴自己买!”八妹没接。

“吃吧!算侬……代奴表叔吃咯。”望亭小子突然说话有点哽咽了。

八妹接过油饼,问:“代侬表叔?那个师傅?”

“因为他饿死咯!”望亭小子说。

望亭小子从他表叔死前的画面里尽量提炼出一些简单的句子,而八妹根据这些片言只语,复原了一个个场景。

“几个月前了,逃难的人成群结队逃到苏州……虎丘山快被踏平了……表叔坚持了一个礼拜,把所有的米都煮了粥……逃难人有的喝下这碗粥活命了,有的刚吃下就开心地死了……表叔几日颗粒未进,说是辟谷……后来没吃的了,却从四面八方涌来更多的人……有人以为表叔避而勿见,躲在哪里吃小灶……结果发现,表叔死了,活活饿死了……”

望亭小子断断续续说完这段话,山塘街也走完了。八妹停了停脚步,回头望了望暮色中的虎丘塔,咬了一口油饼。她想到了弟弟妹妹,一定也饿着肚子,又想到自己放弃的抚恤金,此刻正在救弟弟妹妹的命,心里顿时升腾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她已被周篾匠与独眼妈净身出户了,户口都被清出了大队,挂在了矿上,回去的念头死了,回去的路也被彻底截断。

“别一根筋了,该好好想想自己了!”这是苏小英离矿时对八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奴爸这次也去苏州了,看到侬了!”望亭小子说,看到天色越来越暗,他停下脚步,让八妹前头走,自己跟在八妹后面。

“哪个?”八妹问。

“侬猜……望亭公社带队咯!”望亭小子又开始装神秘了。不过,在八妹眼里,这小子的确有点让人捉摸勿透。

“侬姓杨?那个杨书记是侬爸?”八妹几乎能把杨书记与望亭小子的两张脸重合起来。

“奴也在!”望亭小子骄傲地说。

“啊?!”八妹张大了嘴,回过头来,看到望亭小子正在捂着嘴偷着乐。

“哼!侬在跟踪?上次来虎丘侬也在?”八妹马上反应了过来,脚步明显快了起来,心想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咯!”望亭小子答。

“虎丘师傅是侬表叔也瞎编咯?”八妹越说越激动,越想越生气。

望亭小子紧追不舍,喘口气说:“那是真咯!”

“一日勿早,三年勿迟呢?”八妹突然止步,转身怒视望亭小子,尽管光线有些昏暗,只见杂草不见稻花的田野上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望亭小子还是从八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轻慢的英气。

“之后,奴问过表叔……”望亭小子开始怯生生起来了,吞吞吐吐道:“他说……如果侬聪明……三年之内还会来咯。”

“啥意思?”八妹追问。

“他说,羊丫头,近草勿活!”望亭小子说。

“……”八妹没说话,转过身,蹲在田埂上,拔起一棵枯黄的野草,突然想起了苏小英在虎丘山上送给她的那朵茉莉花,心情也似乎突然好了起来。

望亭小子在继续说:“所以奴想,白泥矿关了,侬勿要回转去了,跟奴去望亭,让爸给侬找工作,啊好?”

“奴想好了!”八妹说着,站起身,手举野草,像白鹭一样飞了出去,还哼起了《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侬答应了?”望亭小子虽然发现自己仍在云里雾里,但还是有种喜出望外的感觉。

“只要侬追得上,奴跟侬去望亭——”八妹一边跑一边喊。

八妹领跑,望亭小子后面追,一直追到矿上,也未能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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