蠃鱼(一)

栏目:求婚 来源:阜阳之声 时间:2019-07-17

他总是异梦。

这个梦从小就开始做了。第一次做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现在也记得清楚。

梦中的山很高很高,比他醒着的时候在大城市里曾经见过的那些大楼大厦还要高许多。他醒着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这样宏伟的建筑,头努力地抬起来望着楼直直的指向天际。头抬起来,下巴向下压,嘴不自觉地就张开了,样子符合大家对他那个年龄男孩面对未知而宏大事物的印象。可是在他自己的梦里,看到比楼还高的大山,他只是抿着嘴唇平视着。实际上,他醒着的时候是没见过什么大山的。然而或许他在从前的梦里曾见过,或许他做梦的时候不再是那个年龄的男孩。

从山交接的地方,流出来一条大河,向南方哗哗地流过去。大河很宽贺宽,在烈烈的太阳下像一条龙在动。他在动画片里是看过龙的,只是他觉得那个让人骑着飞来飞去的颜色鲜艳的生物不是龙。

他觉得很渴。睡觉前没人叮嘱他喝水,所以他每天都干着嗓子醒来,在凌晨的风中微微作痛。干涸的感觉顺着梦的边际一直延续到了梦里。他往那条大河旁边走,瞳孔里反射着那座大大的山,上半身向地面倾斜,两只手讷讷地向下垂着,眼神和步伐都不像那个年龄的男孩。

他走到那条大河边,跪坐在河沿的湿泥土上,膝盖好像被这糅杂着湿漉漉的泥和乱草叶的混合物胶着在了那里。在河的旁边,水声从远处的噪音变成了带着冰凉温度的背景声音。好像站在远处的时候,这条河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冷。他低下头,脸孔正对着轰鸣的大河水。太阳晒在他的后脖颈上,有一点点痛。他整个身躯被来自喝水和太阳的温度分割成了两个不自然的部分。

河水反射着他的脸。他没能看清湍急水流反射着的人脸。他弯下腰,把脸浸没在了这条河里。河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紧密地铺满了河床,像龙鳞一样,在水下张开眼睛时也能看到那种金黄色的光芒。他喝了一大口河水,然而也不觉得冰,只好像他在梦里喝到的只是一些虚幻不存在的景象,一些不明不白的信息。

他伸手摸了摸那黄色的鳞甲。鳞甲上长了一层墨绿色的水苔,摸起来滑滑的。他把一根手指伸进鳞甲旁边的泥里使劲,居然扣掉了一块鳞甲。抓着鳞甲拿出水,他仔细看看,那原来是一个黄色的贝壳,还在他手上乎乎地喷着水。

他拿着黄色的贝壳对着大河的水面打了个水漂。水面上啪啪啪连着溅起三下渐弱的波纹,之后又只剩下水流流动的形状。

这样的梦如果是一部电影,一定惨遭差评。因为没有人能看懂它,《周公解梦》也休想轻易解读它。它既非祥瑞之兆又不是大祸临头的警告。人们不喜欢做这种低收入的梦。但是他只是个没有事情需要把持的男孩,所以他做这样的梦没关系。

他醒来之前的一刹那,几乎就是水流恢复原状的一瞬间,好像看到一个怪异的影子,一群飞翔的生物。那是长着翅膀的鲤鱼,冲出湍急的水面飞向耀眼的太阳。他惊讶了,即使在梦里也觉得惊讶了。这样的东西让他有些害怕,他往后退,然而还没等他迈出步子,他已经发觉自己张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气流热而腐败。

他踹蹬着脚,被子被踹开了。他每次做个精彩的梦的时候都喜欢把整个人无意识地裹在被子里。在那个小小的幽闭的空间里做自己的梦,不需要计较的梦。

既醒了,就费力挪动自己的身体到轮椅上,用左脚踹开房间的门,用右脚摩擦着地面。只有这样他才能前行,不然怎么办呢——四肢他只有其二,且没有一个人照料他。其实人们总是把残疾人看得太脆弱。他们其实自己也会活地独立,虽然难受且多有不便,但总归是靠着自己、没耽误别人、没拖累一群人——因此无需遭人白眼与挤兑。残疾让他占得体积比别人小,思想上的自立也让他更少地受他人的注意。所以他在自己的轮椅里,在两个大大的轮子上,活成了自己的世界,然后每个夜晚在自己单调重复的梦境里恢复成健全的人,日夜循环,他甚至看做上班下班一样的任务。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用脚推动着轮椅把自己从那老化的楼群里推到那个小超市的。他在这里当收银员。因为没有手,全靠两只被迫承担过多责任的脚按动收银机器和接过零钱。不必担心顾客报以鄙夷或嫌弃的眼神,因为来这小商店里买东西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常客。他们的确曾经跟店主说过能否换个四体健全的收银员,好让他们不必每次都面对两条动来动去的脚,无论怎么敞亮,心里总会生发出反感。

老板砰地一声推开门,突然直勾勾地走了进来,拍了拍他的头。他抬头看着老板,姿势就像在梦境里看大山一样,并张着嘴。老板又抽了一下他的头,把他一下子打懵了。他疑惑地看着怒气冲冲的老板,两只点缀着眼屎的浊目涣散地看着这个四年以前善良地收他在这里工作的中年男人。

“货架上的烟怎么又少了两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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