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水国》(4)

栏目:经济 来源:厦门视窗 时间:2019-10-08



长坝上英子的心跳荡漾着我雨水顺着她的发绺流了下来

 

大奶奶到底又把邮差盼来了,是在八月节前三天的一个上午,这次来了个女的,二十多岁的样子,齐耳的短发上面戴着个橄榄色的大盖帽,白净净的脸上挂满了笑容,她没有进门就喊德隆大娘,而是说这是德隆大娘家吗?声音极柔软让人想起富屯溪的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大奶奶乐颠颠地从她的屋子里走出来,一边夸着这姑娘邮差的俊俏,一边在那姑娘邮差递过来的包裹单上摁了个红手印,这是她熟套的活了,邮差每次来都要经过这个程序,然后她就从姑娘邮差的手里接过了大姑德琴从鸡西市寄过来的钱,这回不是三十,而是五十,五张崭新的大团结票子。大奶奶真是喜上眉间,满脸的皱纹在激动地颤抖着,站在门槛上看着姑娘邮差骑上绿色的自行车消失在胡同口的身影,很长时间没回过神来。

大奶奶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阳光照满了她那弓了腰的身子,她的脸上还在堆挤着刚才的笑容,手里捏着那一沓子钱,喜悦的情绪久久地凝聚在她的周围,我说,大奶奶,您怎么能把大姑嫁到那么远的东北去呢,多少年也见不着,您就她一个女儿呀!我的话好像触动了她刚才的喜悦,满脸的笑一下子消失了,她把弓了的腰直起来,扶住一棵槐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大姑开始不是嫁到东北去的,你大姑父就是河西你姨奶奶家的镐子。我跟着不放地问,镐子?他就是我那三个姑姑的弟弟吗?大奶奶点点头,那年他和他的三个姐姐在咱家干活,他看上了德琴,要死要活地非德琴不娶,德琴也愿意,我和你奶奶拿他们没办法,就同意了。德琴嫁到河西没多长时间,镐子就提出来要闯东北,原因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镐子是头犟驴,谁说的也听不进去,德琴只好跟他去了。他们一家在东北过,十年才来过一回呀!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大姑来到富屯溪是个冬天,富屯溪一冬都沉浸在皑皑白雪的覆盖里,镐子也跟来了,他戴着狗皮棉帽,长长的皮毛黑白相间让人猜想里边有着太多的温暖,还有厚厚的棉大衣和硬头棉牛皮鞋,父亲看了也馋得慌。大姑长得真象大奶奶,可是个头比大奶奶高得多,清秀的面孔总是盛满了不尽的笑容,她坐在大奶奶的床沿上,用她的手抚着我的头说,你叫芦苇吧?我点着头,她高兴地从她带来的大提包里摸出了一些糖块和饼干塞进我的手里,我看着她的脸叫大姑,她更加笑逐颜开,坐在一旁的大姑父镐子也在笑。这时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两个哥哥从外边玩回来了,大姑指着那个戴棉帽脚上满是雪的说,他是你大哥,叫芦根。另外一个我就知道了,他叫芦地。因为大奶奶曾给我说过多少回关于大姑家的事儿。然后大姑领着我到大街的汪塘边转,十年没见了,富屯溪的人和村子都变了,大姑满眼里都是新鲜,逢人就亲切地啦个没完。

中秋节很快就到了,那天阴云笼罩着富屯溪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那些云团在芦苇的上方低低地向南汹涌着,铅色的天际像是在这一片空旷里越发变得沉重了,河道里刮起了风,在涨满了的水面上打着唿哨掠过,带来了一片片水濛濛的雾气,急速地下满了两岸的芦苇荡,富屯溪一瞬间迷濛在秋风秋雨的瑟瑟之中了,我和英子一起过了长坝时雨点就打了下来,早晨课的零声在这雨雾里响起了,英子拉着我飞快地跑进了校园,王老师夹着课本正在往教室里走,皴了皮的老柳树下那根拉零的绳子在雨雾里还在晃动着。因为明年夏天要考初中,王老师让其它年级的学生放了秋假,惟独把我们留下来继续上课,他说早把新课上完了,誊出时间来好复习以前的功课和模拟考试。


上完早课,铃声在雨雾里响彻着。英子穿着件白色的确良衣衫,在接过王老师递过来的塑料布时就拉着我一起钻进了校园的雨雾里,头顶上的塑料布被雨点砸得嘭嘭直响,英子把它一直往我这边拉,她的大半边身子露在外边,我说,往你那边拉拉吧,姐姐。她说,咱们快走,一会儿就到家啦。我们跑出了学校的那两扇楠木门很快就上了长坝,在长坝的西头我觉得有个东西扯了右脚一下,接着一阵疼痛就袭了上来,我说,姐姐,我的脚怎么这么疼啊?她跟着我蹲了下来,用右手摸我的那只脚,越摸反而越疼。英子说,会不会是崴了脚脖子?我点着头,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往前挪了几步,回过头来对我说,你把塑料布顶在头上,我背你回家吧。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赶紧把塑料布拉上头顶伏上了她的脊背,她背起我,一步一步地在长坝上挪动着,雨水渗透了她的的确良衣衫,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水多的地方就呈现出了她润白的肌肤。英子十六岁了,她早已成了一个婷婷的姐姐。

秋天的雨不知为何下成了这么大,长坝两边的苫草浸透了雨水,显出了沉重的样子。英子背着我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塑料布淌了下来,有些又流在英子的身上,她的头发全湿了,乌黑乌黑地贴在她的头皮上,两颊和眉间的发绺不停地淌着雨水,她每走一步我就在她脊梁上晃动一下,她的一双布鞋早已成一泥巴巴了,可她还是坚持着,蓦地一股气味沁入我的心扉,我有一种飘飘舒畅的感觉,再仔细闻,是英子脊背上发出来的,是她的体香,我陶醉在其中了,把头贴紧了她的脊梁,这时我又听见了她嗵嗵的心跳声,没有节奏的忽高忽低的向我的耳朵传递过来。我激动地眼泪快要滴下来了,姐姐啊,咱们一定要把学上完,将来考上大学,然后咱再一起工作,一起……,姐姐呀!

英子趔趔趄趄地穿过了长坝,来到村子的胡同里,当她推开我家里的门时,母亲正从灶房里端了一盆糊涂粥往堂屋里走。母亲见状哎呀了一声就把那个黑瓷盆子放在红石台上,任凭雨水浇进糊涂粥里,她迎上英子说,这是咋的啦?英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芦苇崴了脚脖子。来到堂屋,母亲拿去了我头顶上的塑料布,让英子把放我在木椅上,她对走进堂屋的二姐说,快去找伍佰。英子的脸颊滴着水,她拿了块毛巾给英子擦脸,英子接过了自己擦着头发上的水,她浑身都湿透了,嘴唇变得青紫,站在我的身边有些瑟瑟地发抖了。母亲这时喊芦絮,三姐从奶奶的房子里跑了出来,母亲说,找身你的衣服给英子换上,她说着走出去打了盆子水放在堂屋的门前说,英子呀,真不知怎么感激你,你为了俺家的芦苇让雨浇成这个样子,快过来洗洗脚上的泥,再换上你三姐的衣服,别冻着啊。英子说,大娘,不用了,我赶快回家就行了。母亲说,那怎能成,还是快洗脚吧。

英子说不过母亲,就坐在门前的板头上脱去成了泥巴巴的鞋子,把满是黄泥的双脚放进了水盆子里,一会儿一双光鲜匀称的脚又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的疼痛登时感觉不到了,那凸起的裸骨、白嫩的脚面、红润的脚跟、像眼睛一样的趾甲陶醉着我无边无际的幻想。母亲把三姐的一双鞋子放在她面前时,我才回过神来,母亲说,穿上吧。英子点着头。芦絮把她的衣服也拿过来了,母亲看了看我,对英子说,到里间去换了吧。等英子换好了衣服走出里间时,伍佰披着蓑衣跟着二姐走了进来。他脱去我右脚的鞋子,用他肉乎乎的手摸着我的那只崴了的脚的关节,蓦地他猛然把那脚往下拉了一下,又朝腿部推过去,我听见那只脚叭的响了一声,一阵巨烈的疼痛淹没了我。伍佰看着我差点晕厥过去的样子,拍了拍我的那只脚说,包好。英子在一旁看着舒心地笑了。


二姐出嫁后的影子总是在摔了胯的奶奶眼前闪回

 

二姐芦缨是在腊月里出嫁的。十月传了大启后,镇子上的情家下了帖子,父亲说秋天定的亲,现在就要有点急了,不过芦缨也二十五了,好出嫁了。母亲和奶奶、大奶奶都没说别的,日子就照帖子上说的定了。说起嫁妆,父亲说钱不夸堆,可也不能太不给情家面子,按富屯溪嫁女儿的习俗,至少要有橱子、桌椅和柜子三大件,芦荻出嫁时父亲就是攒了多少年的劲才置办齐了这三大件的,母亲说,要不就只买桌椅,剩下的用我的那些吧。母亲三十多年前从私塾王老先生家里嫁过来时王老先生虽然反对,嫁妆可还是给置办得整齐,那橱子和柜子都是上好的木料做的,至今仍没走样,只是油漆脱落了不少。父亲抽着烟袋瞅了瞅二姐露出了内疚的神情,那就照你母亲说的办吧。他无奈地往板头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起嫁的那天早晨,二姐穿着大红的新棉袄坐在堂屋的镜子前,西岸村子的大婶用剪子把她的两个长长的辫子剪成了齐耳的短发,用白线绳子系了麻花状在她的乳白色的脸上约来约去,母亲说那是开脸,意味着二姐出嫁不再是姑娘了。二姐出了堂屋在钻进用平车搭成的花轿的一瞬,在奶奶、大奶奶和母亲留恋的目光里泪水汹涌。打这一瞬起,奶奶的神经出了问题,不管睁眼闭眼都能看到二姐泪水汹涌的样子。除夕的那天下午,阳光红红的在有气无力地涂抹着,奶奶在她住的房子里咕叨了一阵子好像很困乏,一会儿就歪在那张老木椅里阖上了眼皮,哮喘的习惯给了连她喘气都像在吹哨,两唇间发出了咝咝的声响。我走过去,又看见了那只圆形的蒲团,在蒲团前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张紫黑色的牛皮纸,我掀开它,在它的下面有一张画像,穿着古兮兮的,不像是什么神或灵的,那是谁呢,怎么能让奶奶跪在他面前咕叨个不停?

我像傻子一样子地端详了一阵子奶奶吹哨般的喘息,在奶奶侧身时逃也似地跑了出去,外边响起了零散的爆竹声,三姐赶年集从镇子买来的竹子插在磨眼里,细密的枝丫和青青的叶片在风里碰撞着,有春雨落地一样的声音被制造了出来。母亲在堂屋里接待了像媒婆大姨一样的的人,只是这次是个男的,戴着深蓝色的毡帽,嘴有点歪,在母亲面前晃动着一张照片,嘴里说着些细碎的话语,我走过去,母亲很机敏地收起了那张照片,可她的动作还是迟了些,我看到了那张照片上的人,那是个戴着军帽穿着蓝黑色中山装的青年人,微笑着露出了一颗不太尖的虎牙。母亲瞅了我一眼,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说,叫三爷爷。我叫了声,那个男人正了正自己的嘴唇,算是对我笑了,然后一仰头调动了吞腔里的液体嗥了声,朝地板上吐了口痰水,然后知趣的用脚上的破棉鞋踏上去,用力地搓了几搓,我顿时觉得有东西从胃腔里往上撞,一下子就卡在了喉眼。


没过几天,村子里的人沉浸在年味里还有些懒洋洋的时候,富屯溪上下阴沉沉的,给光秃秃的河岸带来了更加的安逸,很快裹着北风的雨就纷纷地落了下来,村里的人享受似地站在外边任雨点落在身上打在脸上,嘴里说,干冬湿年呀!起初湿湿地渗透在地面里,把村里的胡同弄得粘乎乎的,走在上面就是一脚的烂泥,也有人说,要下地钉(冰凌)了。果然,第二天早晨,整个天井、胡同以至富屯溪上下的河道都冻了个结实,白花花的泛着冰的茬子,草屋檐上滴下了一串串透明的琉琉簪子,把过年插在上面的红纸条幅遮住了,在黑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污黄的光泽。父亲拿了根长杆子在屋檐上划拉着,一根根琉琉簪子在哗啦啦声里落在天井里,摔成了细碎的一片,有的连屋檐上的烂草也带了下来,黑黑的像个锤子头。三姐芦絮就用铁锨往筐头子里除,满了就让我和她抬到村外的芦苇茬子地里。她说,等这些琉琉簪融化了,就让地里的芦芽子给喝了。

奶奶在早饭后出了事。她拄了根棍子,沿着父亲刚用镢头刨出来的路往厕所里去,家里的人都没在意,谁也没想到去扶着她,她也没有这样的要求。她眼前不断地映现着二姐的影子,都二十多年了,可今过年没有了二姐的确把她闪得不轻,她好像喊也不是抓也不是无所适从又无可奈何。她刚走进厕所,粪坑边上的冰就把她的小脚滑倒了,她俺娘了一声就没有知觉地摔在粪坑沿的冰地上,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艰难地挪动身子,想自己爬起来,可胯部就是让她动弹不得,此时她还没觉出疼痛来。是母亲去麦穰垛扯草听见厕所里有动静才发现了她,母亲看了连忙撇了手里的麦草,喊上了三姐把奶奶架回到她住了屋子里。父亲和大奶奶知道也来到她的屋子,她坐在木椅里抬了抬眼皮说,没事,地滑摔了一下。母亲不放心地说,芦苇呀,再去找伍佰来。

那个住在长坝西头村子里的赤脚医生,他推拿过父亲的胯和我的脚。我噢了一声,抓了根竖在门旁的粪叉子转身出了门。天井和胡同里结满了冰凌,透明的还能看到里面的泥土和鞋印,我歪歪斜斜地走过了长坝,坝上有人给撒了一层沙子,这多少给了我一点安全感,坝上坝下的景象渗透着一片澄澈,我不敢抬眼去仔细看它,唯恐脚下滑蹭了摔到坝下边去,粪叉子插在冰凌里就钻出了四个眼,白剌剌的裂开了许多芒状的纹路。在拐进伍佰家的胡同时,我差点让坡状的冰凌滑了下去,那个粪叉子牢牢地插在冰缝里面的泥沙里,我捽住了它身子在空中打了个趔趄,两脚列了个八字就又稳住了。我推开他家的门时,他的五岁的儿子狗剩正在开井里点一个二腿脚,那只二腿脚冒着火花旋即飞上了天空,先是一声炸响,接着又是一声炸响,狗剩在听到那两声响时也看见了我,找俺爹吗?他问。我点了点头,我有急事。

伍佰抽着支香烟走了出来,他咧了咧嘴问,大过年的,不会再是谁病了灾了的吧?我说,您还真说准了,俺奶奶她把胯摔着啦。他哎哟一声二话没说就拉起我出了他的家门,路上我把粪叉子给了他,他在前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等来到奶奶的屋子里时,奶奶才感觉到了疼痛,坐在木椅里连身子也不敢动了,把一屋子的人急得团团转,看见了伍佰像是抓了根救命的稻草,情绪也好了下来。伍佰摸了摸坐在木椅里的奶奶的胯部,他的手所落之处都会激起奶奶一阵歪牙扭嘴,只是把疼痛忍在了心里。他让母亲将奶奶抱着站起来,奶奶哪里还能站得起来,整个身子就躺在母亲的怀里了。伍佰皱着眉头弯下腰在奶奶的臀部做了几次推拿,然后让母亲把她放下坐在木椅里,他笑着对奶奶说,您老放心吧,过些日子就会好的。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母亲跟了出去,他站在大门外的冰凌地上说,老太太摔得不轻,好像动了骨头,先吃些舒筋活血和止疼的药看看吧,年龄大了癒合得也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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